《32+4》——迫视家庭撕裂的伤痕

时间:2019-11-30 作者:

刚过去的星期二,德国的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闭幕,并公布竞赛结果,香港短片《32+4》从世界各地众多短片中脱颖而出,勇夺大奖,是国际短片竞赛单元的第二大奖,仅次于奥伯豪森城市大奖。

 国际竞赛夺第二大奖

《32+4》夺国际大奖,然而香港传媒至今鲜有报道,大概是名牌效应作祟,传媒反而多提到康城影展「短片角」的参展作品,殊不知「短片角」纯属交流,标準宽鬆,获邀参展作品数量超过二千,类似短片市集,却都忽略了奥伯豪森的重要性。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是历史最悠久的短片影展,举办至今已是第61届,也是全球最重要的国际短片交流平台,波兰斯基就是在此崭露头角,年轻时候的佐治鲁卡斯、马田史高西斯也是把短片拿到这裏参赛,云温达斯亦因这影展立志拍片,1962年一群年轻德国导演更趁影展期间发表驰名的「奥伯豪森宣言」,宣告德国新电影的时代来临。

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每年均有数千部短片报名参加国际竞赛,今年最后入围约六十部,陈巧真的《32+4》是唯一入围角逐奖项的香港作品。这部短片于去年「采风电影」主办的第七届华语纪录片节已赢得香港纪录片奖,今年三月亦于香港艺术中心主办的第20届ifva独立短片及影像媒体比赛中夺得公开组金奖。这次在奥伯豪森得奖,包括韩国导演朴赞京在内的国际评审团予以好评,认为导演道出自己错综複杂的家庭经历,既急切又私密,且具创意。

 用镜头面对过去 坦然自省

《32+4》我看过两次,都觉惊心动魄。它的确是个不易处理的题材。导演小时候与家人分隔两地生活,她十二岁来港一家团聚后,经历父母离异,母亲另觅新伴。父母分开后仍住在同一大厦内,一个在32楼,一个在4楼。对于家庭撕裂的因由,她始终不敢多问,直到大学毕业那一年,毅然拿起摄录机,鼓起勇气面对父母,追问家裏不敢直视的过去,寻找一直失落的答案。难得导演不做作不煽情,不只影像处理有神采,也有坦然自省,对媒体运用和纪录片形式亦有冷静反思。ifva评审崔允信就曾形容陈巧真「把摄影机对着自己的家人,记录他们和自己的生活,一层一层地挖下去,张力比剧情片还要强」。

陈巧真是香港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毕业生,2013年曾以一辑拍摄露宿者生活的照片,参与香港国际摄影节《300家》摄影展,是十二组摄影作品裏,年纪最轻的摄影师。同年她参加「采风电影」举办的纪录片青年训练营,拍成了首部纪录短片《辉叔》,结集于《长洲誌》。当时看罢《长洲誌》,我最喜欢的就是《辉叔》,后来知道「采风电影」的张虹也特别讚赏陈巧真的天分。《辉叔》虽然只有短短六分钟,已捕捉到人物的鲜活个性,晚上兼卖肠粉的跌打师傅辉叔,素来不爱透露私事,却在陈巧真的镜头前解开心防,徐徐说出传奇身世。

 字幕呈现失语 影像努力言说

认识陈巧真不久,已知道她打算拍自己家裏的故事,也知道她曾经叛逆无心向学然后醒悟发奋的经历。《32+4》是她透过「采风电影」的「青年纪录片计划」资助完成的作品。我头一次看,已是扑面而来的震撼,本应是旁白的句子,都以字幕形式出现在画面上,突显当中无法言说的失语状态,却同时以影像努力言说,表达自身想法。她捧着摄录机横过川流不息的马路走向父亲的一幕,形象具体地表现了理解和沟通过程的举步维艰。拍摄短片既是自我疗癒,更是迫视创伤所在,把深深隐藏的伤痕切开又缝合,对所有当事人包括导演自己都难免残酷,却又在过程裏释放出同情的能量。

《32+4》非剧情片,而且是独立短片,可能也是传媒忽略报导的原因。其实像华语纪录片节、「影意志」主办的香港独立电影节,又或是ifva比赛,历来不乏优秀创作。当陈果的《我城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,不少人批评导演没读过西西,大家似乎忽略了去年江琼珠已拍了《我们总是读西西》。近日出版的新书《蜜糖不坏:华语 80 后导演访谈》,作者曾庆宏的访问就包括了四位来自香港和澳门的独立导演,都是关心社会议题的年轻导演,由街头抗争、少数族裔、菜园村,到同志题材,当中有追求有反省。上周趁香港兆基创意书院开放日举行的「自主映室」,放映学生作品之余,更讨论到营运独立院线定期放映独立电影的可能性。《32+4》得奖,但愿令更多人注意到年轻一代的创作力量,不一定要像波兰斯基成名,而是这城市还有很多故事,值得让大家继续说下去。

文__陈志华